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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認定為工傷的三種情形
謝炳城  2019-07-24

案例背景

藍某是某酒店保安員,工作時間為每天晚上8時至次日早上8時。201426日凌晨1時許,酒店客人韋某要求酒店工作人員打開612房間門,酒店要求韋某出示相關合法手續以證明其已入住該房間,韋某無法提供,工作人員根據酒店規定,拒絕開門。隨后,韋某到酒店一樓大堂與酒店經理盧某理論,當時正在當班的保安員藍某見狀,前去向韋某解釋酒店規定,韋某不聽解釋,雙方發生爭吵。韋某先用雞毛撣子擊打藍某和盧某,后用手打藍某臉部,藍某立即進行反擊。韋某在場的兩個朋友也幫韋某毆打藍某,韋某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刺中藍某右臂,藍某送醫后診斷為右前臂刀砍傷,后韋某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

隨后,藍某向當地人社局申請工傷認定,2014121日,人社局作出《認定工傷決定書》,認定藍某為工傷。酒店不服,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主張撤銷該認定工傷決定。酒店訴稱,藍某受傷是由于其故意挑起事端后,被韋某實施故意犯罪所造成,藍某受傷并非履行正常的工作職務,不應認定為工傷。法院審理后認為,藍某作為酒店保安人員,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對無法提供相關手續卻執意要求打開酒店房門遭拒絕后便在酒店糾纏、鬧事的人員進行干預勸阻而遭受到暴力傷害,屬于履行工作職責受到暴力傷害,符合《工傷保險條例》認定為工傷的情形,人社局認定藍某為工傷,并無不當。法院最后判決,駁回酒店訴訟請求。

 

案例評析

工傷即因工負傷,是指職工從事與工作相關的事務時受到的傷害。職工因工負傷的,用人單位應承擔工傷責任。在實際工作中,職工因工受傷在所難免,發生工傷后,可按法律法規規定進行工傷認定,認定為工傷的,依法享受相關工傷保險待遇。然而,并非所有的因工受傷都能認定為工傷,我國工傷保險法律法規規定了相關的工傷認定排除事由,分別為故意犯罪的、醉酒或吸毒的、自殘或自殺的,職工因這三種情形中的任何一種而受到傷害的,不得認定為工傷。

職工故意犯罪的,不得認定為工傷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六條規定,“職工符合本條例第十四條、第十五條的規定,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認定為工傷或者視同工傷:(一)故意犯罪的……”這項規定稱為“故意犯罪排除事由”,規制的是職工因故意犯罪而造成自身傷亡的,即使符合認定為工傷或視同工傷的情形,也不得認定為工傷。據此,筆者認為,對《工傷保險條例》有關“故意犯罪排除事由”的理解,應從以下幾點進行把握。

第一,必須是實施了故意犯罪。從行為人的主觀意圖劃分,犯罪可分為故意犯罪和過失犯罪。何為故意犯罪?《刑法》第十四條規定,“明知自己的行為會發生危害社會的結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這種結果發生,因而構成犯罪的,是故意犯罪。”故意犯罪由兩個因素構成:一是認識因素,即明知自己的行為會發生危害社會的結果;二是意志因素,即希望或者放任危害結果的發生。也就是說,并不是所有因犯罪而造成的傷亡都不得認定為工傷,只有故意犯罪造成的傷亡才不得認定為工傷。

第二,必須是工傷認定申請人實施的故意犯罪。即職工本人故意犯罪,導致了本人受到傷害,然后申請認定本人所受傷害為工傷。如果是他人故意犯罪,導致職工本人受傷的,不屬于本條所規制的“故意犯罪”含義,不得排除在工傷認定范圍之外。

第三,必須是造成了自己受傷害的事實。即具有職工本人因故意犯罪而造成了自己傷亡的事實,如果職工實施了故意犯罪,但是沒有造成自己傷亡,則不存在工傷認定之說,如果造成了他人傷亡,則故意犯罪的職工應承擔故意傷害的刑事責任和民事侵權責任。

第四,故意犯罪的認定,應由第三方權威機關認定為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工傷保險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149號)第一條第三款規定,“《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六條第(一)項‘故意犯罪’的認定,應當以刑事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或者結論性意見為依據。”

需要說明的是,我國2003年版的《工傷保險條例》有關“故意犯罪排除事由”的規定是“因犯罪或者違反治安管理傷亡的”不得認定為工傷。20101220日國務院修訂該條例時,改成了“故意犯罪的”不得認定為工傷。比之修訂前,一是增加了“故意”二字,把過失犯罪不得認定為工傷的情形排除在外,二是刪除了“違反治安管理”的情形。修改后的規定只強調“故意犯罪”這一種情形,其外延比修改前要小得多。

職工醉酒或吸毒的,不得認定為工傷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六條第二項規定,“職工符合本條例第十四條、第十五條的規定,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認定為工傷或者視同工傷:……(二)醉酒或者吸毒的……”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工傷保險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一條第一款和第二款規定,“人民法院審理工傷認定行政案件,在認定是否存在《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第(六)項‘本人主要責任’、第十六條第(二)項‘醉酒或者吸毒’和第十六條第(三)項‘自殘或者自殺’等情形時,應當以有權機構出具的事故責任認定書、結論性意見和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等法律文書為依據,但有相反證據足以推翻事故責任認定書和結論性意見的除外。前述法律文書不存在或者內容不明確,社會保險行政部門就前款事實作出認定的,人民法院應當結合其提供的相關證據依法進行審查。”《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關于執行〈工傷保險條例〉若干問題的意見》(人社部發〔201334號)第四條規定,“《條例》第十六條第(二)項‘醉酒或者吸毒’的認定,應當以有關機關出具的法律文書或者人民法院的生效裁決為依據。無法獲得上述證據的,可以結合相關證據認定。”前述規定規制的是“醉酒或吸毒排除事由”,筆者認為,對此項規定的理解,可以從以下幾點進行把握。

第一,醉酒。《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對醉酒的解釋是“飲酒過量,神志不清”。國務院法制辦、人社部組織編寫,胡曉義主編的《工傷保險條例釋義與實務》一書提到,“因醉酒導致的傷亡是指職工飲用含有酒精的飲料達到醉酒狀態,在酒精作用期間從事工作受到事故傷害。職工在工作時因醉酒導致行為失控而對自己造成的傷害,不得認定為工傷。”

醉酒的認定標準。對于醉酒,應依據行為人體內酒精含量的檢測結果進行認定,行為人體內酒精含量達到或超過國家相關標準時,應認定為醉酒。關于醉酒的認定,我國《勞動法》沒有具體規定。根據《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若干規定》(人社部令第13號)第十條規定,“社會保險法第三十七條第二項中的醉酒標準,按照《車輛駕駛人員血液、呼氣酒精含量閾值與檢驗》(GB19522-2004)執行。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醫療機構等有關單位依法出具的檢測結論、診斷證明等材料,可以作為認定醉酒的依據。”前述文件中關于“醉酒駕車”的認定標準為“車輛駕駛人員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大于或者等于80mg/100mL的駕駛行為。”

必須具有醉酒導致了本人傷亡的事實。職工醉酒的結果是導致了本人傷亡,本項排除事由才發生效力,阻卻職工認定為工傷。如果職工因醉酒后行為失控導致他人傷亡,則不存在職工本人認定工傷之說,職工應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承擔刑事和民事責任。

飲酒不等于醉酒,未醉酒的飲酒不應被排除工傷認定。本項排除事由強調的是“醉酒”而不是“飲酒”,只有在職工醉酒導致本人傷亡的情況下,本項排除事由才發生效力。如果職工沒有醉酒,而只是飲酒造成本人傷亡的,筆者認為不可排除工傷認定,職工依然享有認定工傷的權利。

非本人意愿的醉酒不應被排除工傷認定。醉酒排除的前提是職工本人具有主觀故意性,主動飲酒導致醉酒,如果因工作需要而非本人意愿飲酒導致醉酒,則不應被阻卻認定為工傷。比如,某酒店總經理助理文某受總經理的工作安排,陪同招待酒店的重要客戶,席間客戶不斷勸酒,總經理也示意文某不要拒絕,文某為了不駁客戶面子,獲得客戶好感,只好不斷地飲酒,遠遠超越了自己的飲酒量,最后導致醉酒身亡。因文某醉酒并非其本人意愿,而是因工作職責所在不得不飲酒,筆者認為這種情形不應被排除工傷認定,而應認定其為工傷。

第二,吸毒。吸毒即吸食毒品,在醫學上稱為藥物依賴或藥物濫用。吸毒對人的身心危害是非常大的,吸毒后,人的控制能力降低,行為往往不受約束。根據《工傷保險條例》規定,職工在工作時因吸毒導致行為失控而對自己造成傷害的,不得認定為工傷。

需要說明的是,吸毒這一排除事由是2010年修訂《工傷保險條例》時新增加進去的,2003年版的《工傷保險條例》規定的是“醉酒導致傷亡的”不得認定為工傷,并沒有吸毒。吸毒與其他阻卻事由一樣,因行為人具有主觀故意性而被排除認定工傷,阻卻在工傷保險的保障范圍之外。

職工自殘或者自殺的,不得認定為工傷

自殘是指行為人傷害自己的身體并造成傷害結果的行為,自殺是指行為人通過各種方法和手段結束自己生命的行為。《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六條規定,“職工符合本條例第十四條、第十五條的規定,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認定為工傷或者視同工傷:……(三)自殘或者自殺的……”職工在工作中自殘或自殺的,因具有主觀故意性,其目的并不是為了工作,因此將職工自殘或自殺造成自身傷亡的情形排除在工傷保險的保障范圍之外。

需要提醒的是,在我國民事立法和損害賠償理論中,損害賠償的歸責原則可以分為過錯責任、過錯推定責任、無過錯責任和公平責任四個原則。所謂無過錯責任原則,是指在法律特別規定的情況下,只要已經發生了損害后果,無過錯的行為人就要承擔民事責任。我國現行的工傷認定歸責原則是對用人單位實行無過錯責任原則,也就是說,當職工發生傷害時,只要符合工傷保險法律法規規定的工傷認定情形或視同工傷情形,并且不具有“工傷認定排除事由”的,都應當認定為工傷,至于在事故中職工有沒有違反相關規章制度、有沒有過錯等,則在所不問。比如,某職工在操作機器時,違反機器操作規程,導致右手被機器夾傷,筆者認為,該職工雖然違反了單位規章制度,但是其受傷不具有主觀故意性,不屬于“自殘或自殺排除事由”,不可排除在工傷認定范圍之外。

縱觀本案,雖然藍某由于對方故意犯罪而導致受傷,但因藍某本身并非故意犯罪造成自己受到傷害,不屬于“故意犯罪排除事由”所規定的情形,不得排除藍某認定工傷。當然,不排除藍某認定工傷,只是強調了藍某具有認定為工傷的權利,并不等于藍某就一定能認定為工傷,能否認定為工傷,則以工傷認定部門的具體結論或法院判決為準。

 

作者系深圳華創印刷有限公司人力資源總監,國家高級人力資源管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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